张萍（自贡）

         夏日的大山包，是被云絮轻轻托着的秘境：草甸从脚下漫向天际，像被阳光晒暖的绿绒毯；凉风裹着野花的气息漫过来，混着湿地的清润，吹散了暑气。水鸟在沼泽边轻点涟漪，远处的山影浸在淡蓝里，连呼吸都带着草木的鲜。 

跟着这篇文字走一趟，仿佛也踩着云尖儿逛了逛——看晨光漫过风车，听风穿过经幡，在草坡上坐看云起云落。原来云端上的一日，藏着这么多让人心动的清凉与辽阔……

       车过昭通城西北的盘山公路时，雨丝刚被风卷走。车窗上的水痕洇成淡蓝，远处的山影从云隙里钻出来，像浸在溪水里的碧玉，连草甸的褶皱都看得分明。同行的向导拍了拍方向盘：“再拐三个弯，就踩着大山包的草了。”语气里的轻快，混着车窗外漫进来的草木香，让人忘了这是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 

       一、草甸漫绿时，风里藏着跳兔的影 

       午后两点，我们站在了大山包国家公园的入口。山雾正顺着草甸的坡往下淌，像被谁抖开的纱巾，露出底下铺天盖地的绿——深绿的是披碱草，浅绿的是早熟禾，最嫩的鹅黄绿裹着草尖，被阳光一照，像撒了把碎金子。风掠过时，草浪一层叠一层往远处推，惊得藏在草里的马先蒿颤巍巍的，紫莹莹的花瓣掉了颗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个小小的湿痕。 

       沿着木栈道往里走，草甸软得像踩在晒过的棉絮上。栈道旁的“仙人田”是片冰蚀洼地，积水成湖，水面平得像面镜子，把天上的云、岸边的狼毒花全收了进去。有几只红嘴鸥贴着水面飞，翅膀扫过的地方，云影碎了又拼，拼了又碎。忽然听见“噗”的一声，栈道下的草丛里窜出个灰扑扑的小毛球，蹦跶着钻进另一片狼毒花丛——是跳兔，向导说这小家伙只在高原草甸活，后腿比前腿长三倍，蹦起来能有半人高，“藏在草里时，你走三步它跳一步，就看谁先惊动谁。” 

      草甸深处有群牦牛在啃草，黑亮的毛沾着草叶，尾巴甩得像小鞭子。放牛的阿婆坐在块被晒暖的岩石上，手里编着竹篮，竹条噼啪响。见我们举相机，她直起腰笑，露出两排银牙：“这些牛崽精着呢，知道哪片草甜——你看那只花牛，总往狼毒花丛里钻，草尖带点苦，吃了不长虫。”话音未落，那花牛突然抬起头，鼻孔里喷出团白气，惊得旁边的小牦牛猛地一蹿，差点撞进阿婆的竹篮里。 

       走到草甸尽头，地势突然往下沉，跳墩河像条绿绸带横在眼前。湖水清得能数清底下的卵石，岸边的水草疯长，把湖岸织成片绿绒毯，几株芦苇斜斜地探进水里，穗子上停着只蓝尾鸲，尾巴一翘一翘的，把自己的影子搅成了碎银。向导说这河夏天最热闹，早上能看见赤麻鸭带着雏鸟学游水，“小鸭子毛茸茸的，像团黄糯米，跟着妈妈钻水草，一有动静就往水里扎，露个小屁股在外面晃。” 

       二、湿地风暖处，雁影掠碎水中云 

       午后四点，阳光斜斜地铺在大海子湿地。栈道尽头的观鸟亭里，几个扛着望远镜的人正小声嘀咕，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芦苇荡里浮着片灰云——是几十只斑头雁，正把脖子弯成S形，在浅滩上啄食水草。 

      “快看那只！”有人低呼。一只雄雁突然展开翅膀，两米多长的翼展带起阵风，把旁边的水纹吹成了圈，颈后的灰褐色羽毛在阳光下泛着紫，像披了件暗纹锦袍。它对着天空叫了两声，清越得像玉佩相击，引得芦苇丛里扑棱棱飞起十几只赤麻鸭，栗红色的羽毛掠过水面，把云影搅成了碎片。 

       向导蹲在栈道边，指着水面上漂浮的绿岛：“那底下是雁巢，铺着绒羽和干草，刚孵出的雏鸟昨天我还见着，灰扑扑的像小老鼠，跟着亲鸟在浅滩找螺壳吃。”他说这几年湿地的水鸟越来越多，村民们夏天都不往这边放牛了，青稞收了还特意留半亩地，撒点麦粒当“雁粮”。“你闻，”他往芦苇丛的方向努努嘴，“风里有荞麦花香吧？那边种了片荞麦，等下个月熟了，雁群能把穗子啄得干干净净。” 

       说话间，两只雏雁跌跌撞撞地闯进浅水区，绒毛上还沾着草籽，走一步晃三下，却偏要去啄水面上的蜻蜓。母雁在旁边跟着，时不时用喙推推它们，像在教走路。阳光穿过芦苇的缝隙，在水面上投下金斑，斑头雁的影子、赤麻鸭的红羽、蜻蜓的绿翅，全融在水里，晃成一团流动的彩。 

       三、鸡公山巅上，云在脚下滚成浪 

       傍晚六点，我们站在了鸡公山的半山腰。这山真像只引颈的雄鸡，三面都是刀削似的悬崖，往下看时，峡谷深不见底，只有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溪水的腥气，把人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

       石阶是凿在岩壁上的，窄得只能侧着身走，外侧的铁链上挂着些经幡，红的绿的在风里猎猎响。爬到一半时，云突然涌了上来，先是一缕缕从峡谷里冒出来，缠着脚踝转，接着越来越厚，转眼间就漫过了膝盖，眼前只剩下白茫茫一片，仿佛踩在棉花堆上。 

     “别怕，”向导拉着我往观景台走，“这云来得快去得快，等会儿能看见‘云海铺谷’。”话音刚落，风猛地扯开道云缝，对面的岩壁露了出来，赭红色的石头上爬满绿藤，雨珠在叶尖晃悠，被夕阳照得像串水晶。云缝越来越大，脚下的峡谷渐渐显形——谷底的溪流涨了水，像条银绿色的带子，绕着山根蜿蜒，远处的草甸绿得发蓝，羊群散在上面，像撒了把白豆子。 

       登上观景台时，云刚好退到峡谷边缘，像谁在天边堆了垛棉花。夕阳把鸡公山的轮廓描成了金边，悬崖下的云海翻涌着，一会儿聚成巨兽，一会儿散成轻纱，惊得几只岩鸽从云里钻出来，翅膀带起的风让经幡又抖了抖。向导指着最远处的山尖：“那是牯牛寨，雪还没化呢，夏天看最清楚，像块冰放在绿绒垫上。” 

       风里突然混进草甸的气息，大概是山脚下的披碱草被吹过来了。我摸着观景台的木栏，栏上的木纹里还嵌着去年的草籽，忽然明白这山为什么叫“鸡公”——它昂着头，不是在炫耀险峻，是在守着这片草甸、这汪湿地，守着风里的草香、云里的雁影，守着高原上最从容的夏天。 

       四、归程衔暮色，花束裹着草甸的信 

       傍晚七点，夕阳把草甸染成了金绿色。我们往景区门口走，草尖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混着马先蒿的甜香。向导手里多了束花，紫的马先蒿、黄的委陵菜，还有两枝刚开的狼毒花，花瓣边缘带着点被晒卷的红。 

     “拿着，”他把花塞进我手里，“这是大山包的夏天给你的回信。”花茎上还沾着草叶，湿乎乎的，像刚从草甸里拔出来。我捏着那束花，感觉掌心里的重量，不只是花的分量——是草甸的绿，湿地的蓝，是跳兔蹦过的痕，是斑头雁掠过的影，是鸡公山的风里藏着的，关于这片高原的所有温柔。 

       车开出景区时，后视镜里的大山包正慢慢浸进暮色。草甸的绿成了暗青，湿地的水面浮着层金，鸡公山的轮廓还在天边，像枚浸在墨里的印章。向导说：“秋天来最好，狼毒花红得能烧起来，漫山遍野的，像谁泼了桶颜料。” 

       我把脸贴在车窗上，闻着手里的花香。原来高原的一天可以这样长——长到装得下草甸的风、湿地的雁、云端的山；又这样短，短到转身时，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干透，就已经把整个夏天，都刻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