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志君（遂宁）

          二十年了，我竟有二十年不曾回到这高升乡文峰村二社的老屋。今日与姊妹数人，从遂宁归来，若非有人指点，我竟认不出这便是生我养我的地方了。

       老屋早已倾圮，残垣断壁间，杂草丛生，藤蔓纠缠。那砖石木料，横七竖八地躺着，竟像是被什么巨兽咀嚼过又吐出来的残渣。四周树木蓊郁，翠竹环绕，密密层层，将这片废墟围得严严实实。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斑点点地洒在地上，倒显出几分幽趣来。

       我站在废墟前，忽而想起儿时，这屋子在我眼中是何等宽敞漂亮。三间瓦房，白墙青瓦，门前一块平整的晒坝，夏日里晒着金黄的稻谷，冬日里则铺满了红艳艳的辣椒。屋后一株老梨树，春来花开如雪，秋到果实累累。而今这一切，竟连影子也不剩了。

       妹妹拨开一丛杂草，露出半截磨盘。"看，这不是咱们家磨豆腐的石磨么？"她叫道。我凑近看时，果然是的。那磨眼儿里塞满了泥土，竟有一株不知名的小草从里面钻出来，青翠欲滴。这磨盘当年是何等光滑，母亲推磨时，我常在一旁看着，那豆浆从磨缝里渗出，白得耀眼。如今它却成了野草的温床。

       弟弟忽然说要去祭拜爷爷奶奶的坟。我们循着记忆中的小路走去，却发现路早已被灌木封住。几番拨拉，才勉强开出一条通道来。那坟头也几乎认不出了，若非有一块歪斜的墓碑，简直与周围的土丘无异。我们清理了坟前的杂草，摆上祭品，烧了纸钱。青烟袅袅升起，散入林间，倒像是把我们的思念也带了去。

       站在坟前，我忽然想起爷爷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当时不解其意，如今看着这荒芜的故园，竟恍然大悟。人生在世，不过数十寒暑，而草木岁岁枯荣，土地永远在那里，默默地见证着一代代人的来去。

       妹妹在旁叹道："都成这样了。"姐姐却说："这样也好，回归自然了。"我听了，心中一动。是啊，这老屋虽然不在了，但它化作了树木，化作了藤蔓，化作了这片生机勃勃的荒野。我们这些游子终将老去，而这片土地上的生命却永远年轻。

       离开时，我回头又望了一眼。夕阳西下，那废墟上的藤蔓在余晖中闪着金光，竟显出几分庄严来。我想，这大约便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样——不断地毁灭，又不断地新生。

       人生一世，不过是在天地间暂借一隅。老屋倾颓了，坟茔荒芜了，而藤蔓岁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