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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龙泉(成都)


赵君(扎西顿珠)提供的风景照片(1)
“一九”正是怀中插手的时候,城市的色彩也暗淡些,午觉醒来窗外的冬阳“犹抱琵琶半遮面”,就像六七十岁老妞羞涩而不自信。
我打开手机忽然看见赵兄给我发来两张照片,我竟愣住了——那榻板屋,黑黢黢的木榻子,盖着黄扑扑的板壁,静静地立在紫色的花下整洁干净的道路旁。一个红衣藏装的背影多像我逝去的阿姨,这一下子将我的思绪牵回我永和塘,在逝去的榻板屋开始转悠。
永和塘的老核桃树,像一位被时光遗忘在码头上的故人,伴着达姆岗下,白河(发源弓杠岭,上游称白水河,入甘肃后称白龙江)畔那一座座充满乡音和亲情,而参差错落的榻子房。
我鼻子一酸,几十年的光阴,哗啦一声,就从这照片的缝隙里涌了出来,漫过了心堤。

那可是我童年的全部疆域啊,永和塘的榻板屋。
榻子房,它从来不是一座,而是一群,肩挨着肩,脚抵着脚,从路上路下的石台阶上迤逦地生长出来,一直蔓延到后山的青竹林边。
远看,像一叠被岁月熏得微黄的旧书,参差地摞在碧水边;走近了,才觉出那木头的呼吸。杉木的板壁,被风雨剥蚀出深深浅浅的沟纹,手摸上去,能触到木纹里藏着的、阳光与雨水年复一年的絮语。
最妙的是那“榻板”的墙——并非严丝合缝,总留着些拇指宽的间隙。于是,屋子便成了活的:夏天的风,像顽皮又懂事的小儿,嗖嗖地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白河里水草的清腥,把午后的燠热剪得丝丝缕缕,凉津津地贴在孩子的脊背上。冬天的日头呢,则变成了一束束金亮的细剑,斜斜地刺进昏暗的堂屋,光柱子里面,万千尘埃像金沙似的,慢悠悠地浮沉、旋转,仿佛时光本身在这里显了形,让人看痴了去。
我外婆的屋子在最西头,冬天的落日毫不吝啬地将金光灿烂的阳光铺在竹子沟的山坡山,眼晴暖烘烘,身子却冷嗖嗖的。
门外那条白河带着弓杠的雪地的寒气,即是夏天也刺骨,冬天被冻成冰河,冰凌花在河盛开,流水在冰下哭泣。河边是三块青石垒成的埠头,一年四季,外婆总在河边弓着背给舅舅们洗衣。“嘭—嘭—嘭”的捶衣声,闷闷的,沉沉的,带着水花的湿润,是永和塘清晨最稳当的节奏。那声音撞在木板上,仿佛也被吸进去几分,变得柔和了,与塘对面竹林里的鸟鸣应和着。有时捶着捶着,她会停下手,望着一塘被朝霞染成胭脂色的水,呆呆地出神。后来我才懂得,她那不是看水,是在看水上漂走的年月——她的青春,大概也是被这塘水,一杵一杵,捶洗得发白了吧。

我回忆起外婆月夜捶衣的画面,就情不自禁想起那首诗:“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除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奴,良人罢远征?”
因为我外公是从泾阳县流落到永和塘,板屋中吃的宝鸡搅团、歧山油泼臊子面中留着祖先记忆,曲子小调中流淌着带血秦腔哭诉的归魂。
木榻板屋楼上狭小低矮的空间,是我们孩子的“秘境”。一架吱呀作响的木梯通上去,那里堆着农具、残书,藏着旧物、家谱,光线从几片明瓦漏下来,昏昏的,空气里满是干草和陈年谷物的暖香。
我和幺舅,常在这昏黄的光里,寻找“宝藏”: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一副缺了腿的老花镜,一本被蠹虫蛀得酥烂的旧历书……我们便靠着那些蒙尘的箱柜,胡乱编造着它们前世的故事,那些故事里的鬼怪与侠客,在榻板缝隙透进的微光里,显得格外真实。
有一回,我们竟翻出一卷用红绸系着的画,纸已脆黄,上面画着一个穿长衫、眉眼清癯的西北汉子。幺舅舅说,这是他太爷爷。我们便肃穆起来,仿佛触碰到了时间深处的某根骨头。那一刻,榻板屋不再只是木头与瓦片的搭建,它成了家族的棺椁,温柔地封存着所有逝去的容颜与名姓。
黄昏是木榻板屋一天中最温存的时刻。炊烟从每一片鱼鳞似的黑榻下袅袅升起,先是笔直的一缕,随即被晚风揉散,丝丝缕缕地,与邻居家的烟缠绵在一起,最后融成一片淡青的纱幔,笼罩着整个永和塘。空气里弥漫着柴火香、饭菜香,还有新剖开的瓜果清冽的甜香。
母亲在灶间唤我吃饭的声音,穿过木板壁缝,嗡嗡的,带着饭菜特别的热气,听着就让人心安。吃过饭,家家户户把竹榻、板凳搬到门前的空地上,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摆闲条,冲壳子。

唯有我家不同,二舅会弹起三弦琵琶,反复吟唱《采花》《落阳桥》《十二月花》,母亲则手拿碟儿敲起来,附和着帮腔。过时会逗来上院的陕甘艺人康德怀老先生,他用破落的老嗓把老秦腔唱出思乡的血泪。
孩子们在大人腿脚间追逐嬉闹,追逐着那些明明灭灭的萤火虫。塘里的蛙声渐渐响成一片,像是给这静谧的夏夜打着浑厚的拍子。
冬天板屋里火塘的铁三角上,总是熬着大马茶,铜壶“叽叽咕咕”,酥油奶茶香、青稞咂酒味、淡笑声和盈溢的亲情,全关在堂屋中,那是多温馨的童年啊!
那时,我觉得这榻板屋,就像一只巨大的、温暖的摇篮,被永和塘的水波轻轻晃着,晃走了白日的辛劳,也晃来了满天清亮的星斗,与人们沉睡的鼾声。
然而,这摇篮终究没能挡住外头世界的风。也不知从哪一年起,先是东头的张家,儿子当兵后到了松潘城里,推倒了榻板屋,盖起一幢贴着白瓷砖的楼房,方方正正,亮得晃眼。那房子像一个闯入乡野的陌生人,带着陌生的、生硬的气派。
随着九寨沟开发文旅,塘外的路修宽了,大巴整天穿行。接着李家到城里做生意赚了钱,修了客栈。从此,一幢又一幢,白瓷砖的楼房像雨后单调的菌子,这里冒一幢,那里拱一屋。它们门扉紧闭,窗上装着铁栅栏,把风和阳光都挡在了外头。
塘边的青石板路,被水泥覆盖了;埠头荒废,生满了黯绿的青苔。我的永和塘,我的榻板屋,像一个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梦,慢慢消逝了。

后来,离开时,错落层叠而熟悉的木榻是相送的背景,我们像一粒被风吹远的草籽。我们再来时,迎我的是陌生而豪华的酒店、客栈和别墅,我总有一种感觉,那木榻房就在身边,故意躲我,怕我嫌它老旧,但就是找不着。
今年夏天,我去永和塘参加表弟婚礼,我趁清晨无人去寨子上找木榻房,从塘下走到塘上,沿着陌生而熟悉的坡路,在重叠错落的寨子中,硬就没发现它的影子!
在城里,我住过水泥的匣子,也住过玻璃的笼子,可总觉得四面是硬的、冷的、沉默的墙。墙壁不会呼吸,风被关在窗外,阳光需要付费才能充足地购买。
我常在深夜醒来,好像刚才睡在外婆家的木榻屋中,耳边仿佛听见塘边的蛙鸣,鼻尖仿佛嗅到杉木的清香,可一睁眼,只有空调沉闷的吐纳,与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陌生的光河。
赵兄(扎西顿珠)的照片,便是在这样的时刻,像一道温暖的闪电,劈开了我记忆的岩层。那榻板屋居然还在!虽然看那背景,也已是孤零零的一两座,瑟缩在高大的新楼之间,像个不合时宜的旧梦。可它毕竟还在。那黢黑的木榻被山里的石块压着,那微黄的板壁,那熟悉的、略显倾颓的姿态,都在告诉我:有些东西,风没有完全吹散,时间也没有彻底吞没。

我忽然想起幺舅。他多年前离开永和塘到县城安了家。他说我儿时的伙伴有的去了天堂,有的去了更远的南方,再无音讯。我二舅去年也个走了,就像三弦琵琶弹出的最后一个音符,消逝在《落阳桥》的尾声了。
唉——这就是人生啊!
他还告诉我,楼上那卷太爷爷的画像,不知是否还压在某个楼板的角落里,陪着那座老屋,一起沉默。
冬天来了,永和塘的水,想必还像那二年一样在厚厚的积冰下哭泣着,只是再没人在清晨用木杵去搅动它的宁静了。
我关上照片,闭上眼。那片榻板屋,便在我黑暗的视野里,一寸一寸地,亮了起来。先是西头我家的灶火,接着是邻家窗棂透出的菜油灯光,再是整片屋子的轮廓,在深蓝的夜色里,浮现出温暖而敦实的剪影。塘水映着它们,波光微微地晃,把那些灯火,拉得老长老长,长到仿佛能一直淌进我此刻的心里。
我知道,我爱的,从来不止是那些木板、榻子与石头。我爱的是木板缝隙里溜进来的、那缕会讲故事的风;是青石埠头上,那一声声捶走了岁月的、湿润的回响;是楼上秘洞里,那阵与祖先魂魄初次相遇的、神圣的战栗;更是整个屋子在黄昏炊烟里,所散发出的那种让人心安的气味——那是人间烟火与土地芬芳最本真的融合,是“家”这个字,最具体、最温暖的形状。
这形状,正被时代以一种“进步”的名义,轻轻擦去。而我们,这些从榻板屋里走出来的人,或许将成为它最后的记忆者,与守灵人。
窗外的都市,依旧车水马龙。我却觉得,我的心,今夜终于有了一处可以安然栖息的、小小的角落。那便是永和塘边,那几间在时光深处,永远为我亮着灯火的、亲爱的榻板屋。
从前的永和塘,已从九寨沟的山水中消逝,留给我的是记忆中剩下一座一座榻子房上袅袅炊烟和逝去亲人的背影。无限的乡愁留在那归不去的时光里。
十分感谢扎西顿珠先生,知我心结与愁怅,在川藏旅途中,在西藏林芝,不忘发来两幅照片,汇成一丝儿暖暖的慰籍,在这数九寒天里,揾我思乡清泪,温我愁怅心怀!

赵君(扎西顿珠)提供的风景照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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