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宇伦 (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人到老年总爱怀旧，故乡旧时的人与事，童年种种欢愉趣事，始终镌刻心底，难以忘怀。 

　　记忆里家乡老街不足一里，沿街铺面不过百十来户。儿时我对家家户户门清，哪家主人、做何营生、音容样貌全都了然；街坊孩童，也能分清各家子弟。早年地方文教落后，整条街能读到高年级、考上初中的孩子寥寥无几。彼时全县仅有一所初级中学，每年招生不过百余人；若要读高中，只能远赴永宁、江安、纳溪等地求学，足见当年边陲小镇经济、教育皆十分贫瘠。 

　　时光流转，解放七十余载，故乡老街早已物是人非。下街口四座标志性古榕树早已不见踪影，整条街巷唯有清嘉庆年间修建的节孝石牌坊独自伫立。从前禹王宫后方数棵十余丈高的香樟、银杏，曾是全镇风水古树，地势高耸、枝叶繁茂，远隔几十里都能望见浓密翠盖。如今大片古树尽数凋零，仅残存一截枯老树干，无枝无叶，却生命力顽强，树干半腰生出一丛新绿，郁郁青青。望着这孤寂残树，心中不由得生出满腔怅惘。 

　　自下街缓步走到上街，旧日街巷风貌早已荡然无存。年少相伴的街坊同辈，有的早已离世，有的远迁他乡；老街三四代后生，我全然不识。如今镇上住户，大多是从乡下、外地迁居来此经商安家之人。老式木架青瓦老屋寥寥无几，尽数改建成钢筋水泥小楼。城外新区开发热火朝天，成片新式商品房拔地而起，奈何人气冷清，大量房屋空置，想来也是房地产市场疲软所致。 

　　某日在街上偶遇儿时旧友泥鳅。少时他机灵活泼，又善唱川剧，故而得此外号，如今已是年近八旬。他家六七个子女皆事业有成，孙辈大学毕业顺利就业，老人每日清闲，独坐茶馆与老友打纸牌“大贰”度日。二人久别重逢，相谈甚欢，闲话起家乡早年的文娱往事，最难忘便是老街传承数十年的川剧玩友班子。 

　　从上世纪三十年代延续至五十年代初，川剧玩友是老街最主要的消遣。十余位川戏爱好者自筹银钱，置办锣鼓行头，常年聚在茶馆打围鼓座唱。由掌鼓师傅统领，锣、鼓、钹、马锣声声相和，轮番演绎《二郎探母》《柜中缘》《秦香莲》《御河桥》《苏三起解》等经典剧目，各腔各调韵味十足。每逢春节，班子便登上禹王宫戏台正式公演，我们一众孩童挤在台下凑热闹、高声附和。偶尔外地专业戏班前来，一部《白蛇传》连演数晚，便是老街百姓难得的盛大文娱。 

　　大跃进后遇上三年困难时期，玩友班子老一辈艺人相继离世，后继无人；积攒多年的戏服道具，又在文革破四旧运动中被付之一炬。自此，家乡川剧玩友的锣鼓唱腔彻底湮没在岁月里，只留一段鲜活记忆，长存在老一辈心中。 

　　九十年代末，小镇文艺竟生出一抹亮色——叙花杂技团应运而生。起初，一位走江湖卖跌打药的罗师傅携妻儿来到莲花场谋生，他一身精湛武术，引得本地青年倾慕。镇上几名闲散青年便牵头开办武术班，挑选十余名体魄强健孩童拜师学艺。孩子们悟性出众，短短数月便能完成叠罗汉、空翻、钻火圈等节目，小姑娘柔术功底突飞猛进，蹬陶罐、口衔鲜花等绝活登台便能惊艳众人。 

　　我曾专程到县城观看他们的演出，二十多个节目连贯紧凑、精彩纷呈。彼时文革落幕未久，民间传统文艺尚未复苏，百姓精神生活单调乏味，这群乡镇孩童带来的杂技表演，让全城观众眼前一亮，我也由衷为家乡这支小剧团倍感自豪。据剧团领班讲述，这支十余人的少年轻骑队，常年奔走云贵川十余县巡演。起初处处遭人轻视，旁人觉得小镇出身、设备简陋，不值一看。一次到宜宾国营工厂演出，厂方怜惜一众少年奔波谋生，只应允演出三日。谁知节目精彩、演员守礼，场场座无虚席，最后一连演满十二天；赴宜宾市区表演，同样一票难求。在文娱生活青黄不接的年代，这群质朴少年，为万千观众带去纯粹欢乐。可惜剧团终因经费拮据，加之家长担忧孩子常年漂泊在外，仅仅两年便无奈解散。小演员们各归前路，适龄孩童重返学堂，数人后来考入专业杂技院团；领班依旧奔走四方售卖跌打药，待到政策放开，也经商置业，落户城中。 

　　时过境迁，当年热闹的川剧玩友、红火的少年杂技，如今再难寻觅，后继传承之人已然稀缺，想来心中满是遗憾。 

　　如今老街百姓终日奔波谋生，一心建房置业、安稳度日，精神文化消遣反倒退居其次。闲时看看电视、茶馆打牌、小酌高粱酒，平淡自在，这便是当下小镇普通人知足常乐的幸福。只是每当踏过旧街，望着残碑枯树，旧日戏曲、杂技的鲜活光景总会涌上心头，一缕乡愁，久久难以散去。